我们从小接受的教育,总是在强调一件事情:知识需要传承。
老师传授知识,学生学习知识,一代又一代人通过教育,把人类积累的智慧延续下去。
这听起来是一件非常崇高的事情。
但我们似乎很少思考另一个问题:
如果一个人真正掌握了有价值的知识,他为什么不自己利用这些知识创造价值,而是选择教给别人?
这才是一个值得思考的问题。
知识当然是有价值的。
一个掌握先进科学知识的人,可以从事科研,探索人类未知的领域,发表论文,推动技术的发展。
一个掌握工程技术的人,可以进入企业,研发产品,解决问题,创造商业价值。
一个有商业头脑的人,可以利用自己的知识创业,把某种技术、经验或者认知转化为一个真正可以盈利的商业模式。
即使没有科研能力,也没有创业能力,一个人至少还可以凭借自己的专业技能,进入一家企业工作,获得相应的劳动报酬。
这些都是知识变现的方式。
而且我们会发现,这些方式有一个共同点:
知识的拥有者,正在亲自使用自己的知识创造价值。
科学家使用知识发现未知,工程师使用知识制造产品,商人使用知识赚取利润。
知识不只是他们头脑中储存的信息,而是他们参与现实世界的工具。
那么,还有一种人呢?
他们不发现新的知识,不制造产品,不经营商业,也不直接参与生产。
他们把自己已经知道的东西,讲给其他人听。
这就是教师。
我认为,在知识的各种变现方式中,传承恰恰是最廉价的一种。
我们不妨提出一个非常不客气的问题。
一个计算机专业毕业的人,为什么不去做软件工程师,而是去做计算机培训讲师?
一个金融专业毕业的人,为什么不去金融机构工作,而是去培训别人如何从事金融工作?
一个掌握商业知识的人,为什么不自己经营企业,而是去教别人如何创业?
答案当然可以有很多种。
但有一种答案,恐怕很少有人愿意公开承认:
因为他们没有能力,或者没有机会,在真正需要使用这些知识的地方取得成功。
于是,他们选择退回到教育行业。
技术做不好,可以教技术。
商业做不好,可以教商业。
投资赚不到钱,可以教别人投资。
找不到理想的工作,可以教别人如何找工作。
这种现象最荒谬的地方在于,教育行业有时候能够把一个人在现实世界中的失败,重新包装为他在另一个领域中的专业能力。
一个没有成功创业的人,可以成为创业导师。
一个没有出色工程履历的人,可以成为技术培训专家。
一个没有通过投资积累财富的人,可以成为投资课程的讲师。
当知识无法帮助自己获得成功的时候,出售知识本身,反而成了一门生意。
这形成了一种非常奇怪的商业模式:
我不能利用知识实现你所追求的目标,但我可以收费教你如何利用知识实现那个目标。
社会通常会把大学教师和商业培训讲师区分开来。
大学教师被认为是知识分子,培训讲师则经常被认为是商业化的知识贩卖者。
但如果抛开社会赋予这两种职业的不同光环,只看他们的工作本质,就会发现两者有着惊人的相似之处。
他们都在利用自己已经掌握的知识,向尚未掌握这些知识的人提供教学服务。
真正值得区分的,并不是他们工作的场所,也不是他们获得的社会评价,而是他们有没有在教学之外,真正创造过有价值的东西。
一位教授,如果他的主要工作是重复讲授几十年前已经成熟的理论,那么他和一位培训机构的讲师,在知识生产层面究竟有什么区别?
一位计算机教师,如果自己从来没有参与过有价值的软件工程项目,却终日向学生讲述软件开发的方法,那么他的专业权威究竟来自哪里?
仅仅因为他比学生更早读过那些教材吗?
更荒谬的是,很多人会把长期从事教育工作本身,当成专业水平的证明。
教了二十年编程,就一定比工作五年的工程师更懂软件工程吗?
教了三十年经济学,就一定比真正经营企业的人更懂商业吗?
这种逻辑本身就值得怀疑。
教学经验只能证明一个人长期从事教学,不能自动证明他在所教授的领域中拥有卓越的实践能力。
一个人可以非常擅长解释别人创造的知识,却完全不擅长利用这些知识创造新的东西。
当然,并不是所有教师都没有真才实学。
有些人的确掌握着非常深刻的知识。
他们可能有非常扎实的理论基础,非常丰富的专业经验,甚至拥有某些罕见的技术能力。
但这恰恰引出了一个更加残酷的问题:
如果这些知识真的如此宝贵,为什么它们没有在知识拥有者的人生中兑现出相应的价值?
一个人可能掌握着先进的技术,却没能制造出成功的产品。
他可能拥有深厚的学术能力,却没能取得重要的科研成果。
他可能具有出色的商业认知,却没能获得商业上的成功。
他也可能一生研究某个领域,却始终没有获得相应的财富、名气、社会地位或者现实影响力。
知识确实存在。
才华也确实存在。
但这些知识和才华,没能给拥有者带来他所期待的结果。
怎么办?
于是,他开始教别人。
这时候,传承就拥有了一种非常特殊的意义。
它不再只是知识的传播,而成了一个人试图证明自己知识价值的最后方式。
我虽然没能利用这些知识取得成功,但我可以把它教给下一代。
也许下一代能够成功。
也许未来某一天,这些知识会得到真正的应用。
也许我的学生能够实现我没能实现的理想。
这当然可以被解释为一种无私的奉献。
但换一个角度看,它也可以被理解为:
当一个人无法亲自兑现自己才华的价值时,他只能把兑现价值的希望寄托在别人身上。
传承,成了一种延迟兑现的希望。
一个人拥有知识,却无法通过知识获得成功,这本来是一件令人沮丧的事情。
但教师这个身份,为这种处境提供了一套非常完整的解释体系。
我没有取得商业上的成功,因为我不追求金钱。
我没有取得技术上的成就,因为我更重视教育。
我没有获得很高的社会地位,因为我选择了平凡。
我没有创造出改变世界的产品,因为我的使命是培养能够改变世界的人。
这些解释当然有可能是真诚的。
但我们也应该意识到,它们有一个共同特点:
它们把个人未能实现的成就,转化成了一种道德上的优越感。
在这种叙事下,一个没有取得世俗成功的人,不但不需要解释自己为什么没有成功,反而可以因为放弃追求成功而获得赞美。
这是一种非常巧妙的价值转换。
而教育恰恰是最适合完成这种转换的行业之一。
因为它的成果非常难以归因。
一个学生二十年后成为了成功的企业家,他的老师可以说这是教育的成果。
一个学生二十年后没有成功,老师也可以说自己已经尽到了教育的责任。
学生未来的成就可以成为老师职业价值的证明,但学生的失败却未必会被算作老师的失败。
于是,教育成为一个非常特殊的领域:一个人可以通过培养未来可能成功的人,为自己今天的职业价值寻找依据。
不再需要证明自己能够成功,只需要证明自己曾经教过那些可能成功的人。
我们还需要区分两个概念:
知识的价值,以及知识的售价。
一门课程可以卖得很贵,一个培训讲师可以赚很多钱,一位教授也可以享有很高的收入。
但这些都不能直接证明他所传授的知识具有同等程度的实践价值。
因为教育交易的特殊性在于:
购买者购买的,往往不是已经实现的价值,而是对未来价值的期待。
学生购买编程课程,是希望将来能够成为工程师。
年轻人购买创业课程,是希望将来能够创业成功。
普通人购买投资课程,是希望自己未来能够赚到钱。
出售知识的人,收获的是眼前确定的学费。
购买知识的人,获得的是未来不确定的可能性。
而且这种交易存在一个巨大的信息差。
知识的购买者,往往正是因为不懂这些知识,才无法判断这些知识到底值多少钱。
一个真正优秀的工程师,可以通过软件系统的运行结果证明自己的能力。
一个优秀的企业家,可以通过企业的经营成果证明自己的能力。
但一个教育者,却可以在相当长的时间内,通过课程包装、学历、头衔、表达能力和个人形象,建立起自己的权威。
这就是知识传承作为商业模式的特殊之处。
它不一定要求知识已经创造出了价值。
它甚至可以只出售知识将来可能创造价值的想象。
我们当然需要承认,没有知识传承,人类文明不可能延续。
但一件事情对社会有价值,不代表从事这件事情的人一定拥有最高水平的专业能力。
清洁工的工作对城市不可或缺,不意味着清洁工是城市规划专家。
教材的编写对教育不可或缺,也不意味着教材的编写者就是某个学科最杰出的创造者。
同样,一个人向社会传播知识,并不能自动证明他是这些知识最优秀的实践者。
知识的创造、知识的应用、知识的传播,本来就是三件不同的事情。
可惜,我们经常把它们混为一谈。
尤其是当一个人拥有教师、教授、导师之类的头衔时,社会就很容易把他的知识传播能力,误认为他在整个专业领域中的权威。
而我想提出的观点恰恰相反:
知识的真正价值,首先应该体现在它能够做成什么,而不是它能够教会多少人。
一个算法的价值,不在于有多少人听过算法课程,而在于它解决了什么问题。
一种工程技术的价值,不在于有多少本教材介绍它,而在于它创造了什么产品。
一套商业理论的价值,不在于有多少商业导师反复讲述它,而在于它是否真正帮助人们理解和改变商业世界。
如果知识的拥有者无法创造价值,只能依靠向别人讲授知识来维持自身的职业价值,那么至少不应该仅仅因为他是一位教师,就赋予他额外的专业权威。
回到最初的问题。
一个人拥有知识,究竟可以做什么?
他可以利用知识发现世界尚未发现的规律。
他可以利用知识制造新的技术和产品。
他可以利用知识经营企业,创造财富。
他可以利用知识解决现实中的问题,以自己的劳动换取报酬。
当然,他也可以把这些知识教给别人。
在前面的几种方式中,知识需要经受现实世界的检验。
科学研究可能失败,技术产品可能没人使用,商业项目可能破产,专业能力也可能无法获得市场认可。
但传授知识不一样。
传授知识首先需要的,只是有人愿意听。
至于知识是否能够创造价值,是否符合现实,是否真的能够帮助学习者取得成功,这些问题可以留给学生,留给未来,留给一个尚未发生的结果。
也正因为如此,我认为:
知识最廉价的形式,就是传承。
当知识无法产生新的知识,无法制造产品,无法创造财富,甚至无法改变拥有者自身的命运时,它还有最后一种用途:
被讲述,被教授,被反复传承。
而最讽刺的事情是:
一个人可能穷尽一生,都没能利用自己的知识改变自己的命运,却可以靠着教别人如何改变命运,度过自己的一生。
这就是我所理解的,知识传承最廉价、也最残酷的一面。